冠军模式能否解技能人才之渴——来自广东省的调查

经济日报记者 郑杨

产业升级的步子越迈越快，技能人才的供给却总是慢半拍。人才培养体系与产业实际需求之间的断层不容忽视。技能人才结构性短缺该从何处破题？当前，各类职业技能竞赛正在“用人端”与“育人端”之间架起双向奔赴的桥梁，将赛场的“最高标准”变为课堂的“日常标杆”。作为制造业大省，广东尝试用世界技能大赛成果转化这根“针”，串起教育链、人才链与产业链，为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夯实技能人才根基。

我国拥有庞大的劳动力蓄水池，然而长期以来，产业一线却常常“抱着水缸喊渴”，技术技能人才短缺问题突出。2022年修订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》规定，“国家通过组织开展职业技能竞赛等活动，为技术技能人才提供展示技能、切磋技艺的平台，持续培养更多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、能工巧匠和大国工匠”，为破解这一难题指明了路径。

9月下旬，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（以下简称“世赛”）将首次在中国大陆举办。自2011年我国首次踏上这一“世界技能奥林匹克”竞技场以来，制造业大省和技能人才大省广东持续探索，以世赛为突破口，破解技能人才结构性短缺痛点。

如何用世赛冠军的培养模式、标准与经验，照亮普通技工成才路、推动中国制造高质量发展？近日，记者深入广东各地，探访他们如何以世赛成果转化赋能高技能人才培养体系建设。

赛场“盆景”变行业“风景”

在黄金珠宝产业集聚区深圳水贝，由一群赛场“国手”创办的“巨匠金工坊”，正把世赛珠宝加工项目的“金牌标准”，变成一门对消费者、从业者都颇具吸引力的好生意。

店面虽不临街，却门庭若市。在“巨匠金工坊”打金区，顾客将旧金交给打金师傅，亲眼见证过火、纯度检测、熔炼、制作全过程，最后带着新首饰满意地离开。在培训区，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十名学员聚在这里，潜心学习打金工艺。

解剖“巨匠金工坊”这只“麻雀”，能观察到世赛成果如何在岭南大地上激起人才成长、教育革新和产业升级的三重浪花。

第一重浪，激发了技能人才的成功梦，让“有技青年”看到，潜心技能也可以名利双收。

“巨匠金工坊”创始人郭志鹏是“全国技术能手”，2021年他与多位“全国技术能手”联合创办金工坊，核心成员均为世赛、国赛获奖选手。如今，他们在广州、北京、新疆等地拥有4家门店，年营收超千万元。

“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就是把世赛技术市场化。”郭志鹏告诉记者，损耗是黄金加工行业的长期痛点，行业损耗率普遍水平在2‰到3‰之间，意味着每加工100克黄金，就有0.2克到0.3克“消失”了。创业团队依托世赛标准转化的开料计算公式，将损耗控制在0.8‰以内。“世赛有一整套极其精密的标准，我们将加工流程技术点系统化，将损耗降到最低，大幅提升了门店效益。除了损耗控制，世赛中的相似度控制、尺寸控制等技术点，也都变成门店的竞争力。”

世赛标准带来了利润空间，而从世赛经验中提炼出的培训课程，也引来许多怀揣梦想的学员，不少人走出店门就踏上了技能创业路。“世赛工艺和非遗技艺的融合，让传统手艺变得更有价值。我学成后准备去新疆开店。”在此钻研錾刻技术的学员李美强说。

第二重浪，冲倒了技工学校与行业企业之间的围墙，让技校以世赛人才为“触角”深入行业，打通“竞赛—产业—教育”的闭环。

郭志鹏的母校深圳技师学院，是世赛珠宝加工项目的集训基地。“学校一直鼓励竞赛人才去创业，再反哺竞赛和教学。”该校竞赛办主任袁军告诉记者，学校与行业龙头企业共建大湾区珠宝产教融合实践中心，提供场地、设备，帮创业者对接真实项目，为他们筑起坚实后盾。

胡凡是第44届世赛铜牌获得者，如今留在深圳技师学院任教，“我们会随市场风向动态调整课程，增加个性化定制等教学内容。除了传统工艺，还强化设计、新媒体运营等知识，现在学生就业不成问题”。

从学校到门店，世赛引领着产教融合从“育人”走向“造血”。“巨匠金工坊”培训导师柯国孝说：“运用‘高强度、快迭代’的世赛训练方法，我们可以根据学员的天赋和状态定制速成课程。”金工坊每年培训学员约500名，其中不乏海外学员；合作过的专业院校遍布全国17个省份。

第三重浪，激发了产业变革，从顶级赛场溢出的技术和标准，为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开辟出新模式新路径。

来自西安的珠宝店老板荣宏，已在“巨匠金工坊”做了2个月学徒。“现在消费需求越来越个性化，传统金店家家款式都差不多，主打原创、体验感的打金才是趋势。”他告诉记者，自己在郑州、济南等地都有珠宝店，计划将全套流程复制到各地门店，开辟新的业务增长点。

“打金已成为新的获客入口和盈利点。”郭志鹏说，世赛技术服务于打金新业态，带动了行业新潮流。“来自传统金店的学员占了一半，不少身家过亿的老板都来学打金；同时，因打金师傅的需求量大增，行业周边人群——做黄金回收的，做珠宝维修、镶嵌的，也纷纷入行学打金。”

一群人的赛场，变成一个行业的课堂。不仅珠宝加工项目如此，在广东，众多技工院校都依托成熟的冠军培养体系，将赛场独立“盆景”转化为行业普惠“风景”。今年4月，广东集成多年来的系统性探索，出台全国首份世赛成果转化专项文件《关于推动世赛成果转化加强高技能人才培养的指导意见》，搭平台、建体系、立标准，画出清晰“施工图”。

这是一条政府引导、基地支撑、院校主体、企业参与的新路。广东依托53个世赛集训基地建起青年技师工作站，把研发、转化、反哺融为一体，让原本集中在少数基地的“金牌经验”变成广覆盖的育人资源。世赛资源库和专家库逐步建立，世赛标准、集训模式、评价体系、典型案例等资源实现跨基地、跨院校共享。基地院校联合企业、科研院所共建“产赛学研”协同创新平台，以“技师+工程师”团队合作模式，让课堂贴近真实岗位。

如今，广东构建起以世赛为引领、国赛为龙头、省赛为主体、行业企业及院校为基础的技能竞赛体系，“上技校、学技能”成为越来越多青年的选择。截至2025年年底，广东省技能人才总量达2238.18万人，高技能人才843.29万人，均居全国首位；技工院校毕业生初次就业率保持在95%以上。

“新工匠”奔赴“新制造”

随着技术迭代、产业变革加速，产业“新工匠”短缺已成为亟待破解的问题。专家指出，当前，新兴产业领域的人工智能、先进制造、数字经济等高技能人才缺口持续扩大，传统产业和民生领域的品质化需求不断释放，重点领域技能岗位的劳动力市场求人倍率常年保持在2以上。

“世赛人才培养的目标，就是精准对接产业发展需求。借助世赛平台，我们对培养面向未来的复合型机器人技能人才有了更清晰的路径。”第48届世赛机器人系统集成项目中国专家组组长、哈尔滨工业大学教授李瑞峰说。

“产业缺什么，竞赛就主攻什么。”广东用世赛树立起现代产业人才培养的“风向标”。细数广东在世赛中的金牌项目，从移动应用开发、云计算到3D数字游戏艺术，从精细木工到商品展示技术，无不与广东的产业体系高度契合。

对于传统产业而言，转型升级的不断深入对技能人才提出了更高要求。如何为“老手艺”插上新技术、新标准的翅膀？怎样以世赛成果引领传统产业迈入现代、走向高端？广式红木家具行业的转变成为鲜活案例。在第44届世赛精细木工项目上表现优异的陈泽锟，已在创业中走出了一条世赛成果转化路径。

在广州白云区陈泽锟木艺文化研究公司的工坊里，每一个榫卯接口都要经过严格检测，缝隙必须控制在0.15毫米至0.3毫米之间。这个数字，是世赛精细木工项目的硬标准，也是陈泽锟创业7年来坚守的品质底线。世赛标准与中式木艺文化的结合，成为他的公司在高端定制市场中最大的差异化优势。

由于缺乏可量化、可检验的标准，传统工艺往往难以适应现代化生产对品质和效率的要求。陈泽锟的父亲陈志满是一位老匠人，他坦言，以前做木工全凭手感，儿子带来的世赛标准，把红木家具的品质提升了一大截。陈泽锟的母校广州市轻工技师学院是木工类世赛项目集训基地，该校竞赛中心副主任黄思远介绍，学院与陈泽锟的公司建立了研发合作机制，将世赛积淀的尖端技术，转化为可应用于高端定制流水线的专利技术与核心工艺。

因缺乏现代型、复合型技工，许多传统企业难以追上数字化转型潮流。“传统工人大多只会手工凿刻，掌握CAD（计算机辅助设计）制图、数控设备操作等能力的人才难求，这是很大的人才缺口。”陈泽锟说。他将市场对人才的需求反馈给母校，学院据此开设了“木制品数字化设计与制作”微专业。精细木工项目教练翟梓曦介绍，如今，世赛体系培养出的学生更多流向高端定制行业，也有不少进入龙头家居企业，从事打样、数控数字化建造等岗位。

相较于传统产业，新兴产业技能人才短缺问题往往更加突出。如何借世赛紧跟新兴产业“风口”、从无到有培育新人才？广东院校瞄准产业和竞赛需求，不断优化专业设置。例如，面对手机等终端设备对移动应用的刚需，广州市工贸技师学院紧跟世赛方向调整专业课程，推动“移动应用开发”赛项落地转化为核心课程，走出了一条“专业跟着世赛走、跟着产业走”的路子。

广东世赛成果转化专项文件明确要打造“微世赛”品牌，推进“微专业”建设，让世赛成果真正用起来、活起来。如今，一批看得见的“微专业”、叫得响的“微世赛”正在南粤大地上开花结果，为新兴产业牢筑人才根基。

近日，在广州市机电技师学院举办的一场“微世赛”，吸引了世赛选手、企业工程师同台比拼。从服务机器人外设装调到数字孪生虚实联调，一个个赛项的考核标准都与世赛同源同质，但参与门槛大幅降低，目的就是对接产业需求。

“赛项任务与服务机器人产业端的需求非常吻合。目前产业端人才缺口很大，院校培养速度滞后于产业迭代。”广州聚星机器人科技有限公司高级工程师周述苍说。而“微世赛”的目标，正是把产业端需求前置到教学和培训中，让技能人才走出校门便能上岗。据了解，目前广东省已开展“微世赛”相关活动20余次。下一步，广东省人社厅将强化指导，继续开发42个赛项的“微世赛”项目。

打破成长“天花板”

迈向“制造强国”，国家对高端技能人才、大国工匠的需求日渐迫切。然而，即使对赛场上的“技能尖兵”来说，不少人当初进职校也是无奈的“退路”。“我当年的梦想是通过学习技能改变命运，然而现实中，学历问题严重影响了学生和家长选择技工教育的意愿。”第44届世赛数控铣项目金牌得主、广东省机械技师学院教师杨登辉说，夺冠后，他致力于为技能人才“代言”，打破其成长“天花板”。

改变已悄然发生。世赛成果转化，不仅点燃了技能学子的“心灯”，更以“技能+科研”跨界融合机制为其搭建了成长通途。

走进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热带林业研究所（以下简称“热林所”），记者见到一群来自广州市公用事业技师学院的学生，他们正蹲在苗圃边协助科研人员做研究。该院园林技术班的周子瑜告诉记者，自己原打算毕业后从事园林设计，而今有了新的人生目标——“想往科研这边走”。

一个是国家级林业科研机构，一个是作为世赛园艺项目中国集训基地的技工院校，因“优势互补、高度适配”走到了一起。热林所承担着大量热带林业生态研究任务，野外样地布设、实验检测等工作对操作规范性和数据精准度要求极高，这恰是技工院校的核心优势。去年双方开启“技研”合作，创新构建“技能+科研”协同育人模式。

这场科研与技能的深度牵手，构建了“校企双导制”育人机制，学生进入热林所在研课题学习，由专家全程指导。学生们从扛着仪器进山布设样地，到独立操作仪器完成土壤理化检测，实现了从“课堂学”到“科研做”的跨越，也完成了工匠思维向科研思维的升级。“更重要的收获是，学生们从专家身上学到了专业精神，树立了更高的职业追求。”广州市公用事业技师学院院长李东北说。

热林所副所长姜清彬表示，合作既为科研机构输送了“用得上、留得住”的技能人才，也为技工教育打开了通向科研实践的新通道。以往，技师学院园林专业学生就业大多在景观设计、园林施工等一线岗位，而经技研实训的学生，兼具世赛标准实操能力与科研辅助经验，可入职科研院所、生态修复企业等，胜任科研助理、野外调查技术员等高附加值岗位，大幅拓宽发展空间。

截至目前，广东已有30多所技工院校、1200余名毕业生在科研单位或实验室从事科研辅助等工作。通过构建“院校—科研平台”联合培养机制，广东正将技能人才的舞台从赛场延伸至科研一线，培育复合型“大国工匠”。

随着“产赛学研”协同创新之路持续延展，越来越多技能人才突破身份壁垒，成为教育和产业领域的高端人才。技校出身的大学教授周楚杰，便把世赛金牌变成了高校的“技能火种”。从顺德农村走出的周楚杰，如今作为吉林省高层次A类人才被引进至长春科技学院，担任技能开发研究室主任，“在高校执教，能把世赛标准、先进工艺、产业需求融为一体，培养出既懂技术、又懂创新，同时满足高端制造业需求的高素质人才。未来希望能培养出更多‘能攻关、能创新、能引领’的大国工匠”。

“冠军的光环只是起点，匠心的传承却能照亮一生的路。”正如从技校生、世赛冠军成长为国家级技能大师的黄枫杰所言，广东将不断续写世赛成果转化的崭新篇章，为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夯实技能人才根基。